汉语新诗百年版图上的“中生代”
——论“中生代”的命名与拓展意义
发布时间:2014-02-12 03:11:33来源于:傅天虹新浪博客

此文原刊《北京师范大学学报》,重新发布以供批评

  

汉语新诗百年版图上的“中生代”

——论“中生代”的命名与拓展意义

傅天虹[1]

(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文学院,珠海  519085)

 

[提  要] 两岸关于“中生代”的命名及其差异,凸显了不同的诗歌史进程和批评思维方式,但在当前开放和合理的诗学建构欲实现又尚未实现之时,“中生代”命名的明晰化及其自觉尝试具有积极的意义。将“中生代”放置于汉语新诗百年版图上看待,则它在关于群体谱系、主体属性、诗学品质和诗学视野等方面的拓展意义,充分显示了汉语新诗百年版图上诗学建构的走向。  

[关键词] 中生代;汉语新诗;主体属性;诗学品质;诗学视野

 

The "Middle Generation" on the Century Map of Chinese Poetry

—— On the Naming and Expansion Meaning of the" Middle Generation "

Fu Tianhong

 

AbstractThe two sides on the "middle generation" and the differences in the naming, highlighting the history of poetry in different processes and critical thinking approach, but in the current open and reasonable construction of poetry is to be achieved but have not yet realized, the "middle generation" named clarity of its consciously try to have a positive meaning. If we place the "middle generation" of Chinese poetry on the map of a hundred years, it is on the group of pedigree, the main attributes, the quality of poetry and the poetic vision to expand the areas of significance, fully demonstrated the Chinese territory of Poetics Poetry century building direction.

 

Key words: middle generation; Chinese poetry; main attributes; poetic quality; Poetics vision

 

 

 

自20世纪八十年代肇始,“中生代”、“中间代”、“中年写作”等成为中国诗歌批评中较为活跃的关键词之一,其所针对的是百年新诗版图上的代际兴起、更替的现象和诗人群体书写的特征,自有中国文化转型期不可忽略的学术价值和文化意蕴。不过,“中生代”与“中间代”、“中年写作”在诗歌批评史上的内涵并没有内在的一致性,并且,在台湾和大陆中的命名发生发展和所指具体内涵也存在一定的差异。而这种命名差异的背后,正体现了不同的诗歌史进程和批评思维方式。在当前开放和合理的诗学建构欲实现又尚未完全实现之际,由探讨“中生代”的命名为起点,进而挖掘其命名的拓展意义,且由此而探讨“中生代”在整个汉语新诗百年版图上的坐标价值,便显得具有积极的意义。

 

两岸“中生代”的命名与差异

 

“中生代”作为一个诗人群体命名,最早见於台湾,台湾新诗史的“代”的区隔,曾以“前行代”、“中生代”、“新世代”、来划分。“中生代”大致指出生于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诗人,张默所编“台湾现代诗编目”统计,自1949至1972年,即已有三百九十人之多,至今都已五十岁左右,正当中年,其中一直坚持写作并获得骄人成就者有简政珍(1950年出生)、白灵(1951年出生)、苏绍连(1949年出生)等人。他们是上个世纪80年代被统称为“新世代诗人”的一群,现在则被称为“中生代”。多年来,他们在台湾诗坛的各个领域十分活跃,显然已形成一支不可低估的主要力量,例如一些重要的新诗刊物和年度诗选的“前行代”诗人逐渐引退,交由“中生代”诗人接掌;一些大学的有关学术研究机构中,“中生代”学者,显然都是主力核心。在台湾学者看来,前有“前行代”,后有“新世代”,而作为中坚力量命名为“中生代”的方式,不仅从诗人群体的代际谱系中凸显意义,更注重了命名的当下性,即彰显了“中生代”在当前诗坛中作为中坚力量的现状。

大陆诗坛是在多年着眼于“新生代”的崛起后,才转而向“中间代”、“中生代”的关注。早在20世纪80年代,在熙熙攘攘的中国新时期复兴文学潮流中,一批年青诗人以迅雷之势揭竿而起,欲以截然不同的诗歌追求和写作来超越朦胧诗派诗人,在一片打倒和“pass”声中,“新生代”新鲜出炉,牛汉在1986年发表的《诗的新生代——读稿随想》中指出,就新秀的一批诗人说“《中国》文学月刊的这一期的十位诗作者,年龄多半在二十岁上下,都属于新生代”[1],这种根源于对“新旧”概念的命名方式是从现代文学中“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文学”的观念中延伸出来的,这也是文学代际的基本命名方式,它体现了人们对于破旧立新的黄金时代的焦虑和渴求。正是在这种“一浪胜一浪”的文学史发展观的束缚下,“中生代”在大陆的命名足足延宕了20余年。虽然,严格地讲,“中生代”的前身应该是“中间代”。而早在1995年,由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出版的《蔚蓝色天空的黄金—— 当代中国60年代出生代表性作家展示·诗歌卷》就第一次着眼于“60年代出生”的诗人群,随后2000年四川文艺出版社编选《中国第四代诗选》,这第四代诗人所指便是60年代出生、成名于80-90年代的诗人。直至新世纪初,黄礼孩、安琪编选《诗歌与人:中国大陆中间代诗人诗选》(2001年民刊)和安琪、远村、黄礼孩编选《中间代诗全集》(两卷本,海峡文艺出版社2004年版)先后问世,提出了“中间代”的新名,并以安琪《中间代:是时候了!》为代表,提出了关于中间代的命名。主要指“介于第三代和70后之间,承上启下,兼具两代人的诗写优势和实验意志,在文本上和行动上为推动汉语诗歌的发展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并取得了实质性的成果。”[ 2](P2306-2313)的60年代出生的诗人。2005年,荣光启发表《“中生代”:当代诗歌写作中的一种“地质”》提出了与“中间代”稍有区别的“中生代”。文中提到:“当代诗歌发展至新世纪初,一批主要是1960年代(也包括1950年代末、1970年代初出生)的诗人以其独特的写作渐渐为人所瞩目。这批诗人似乎也就被界定为大陆的‘中生代’诗人。成了和台湾,也包括香港澳门的‘中生代’诗人无法对应的大陆的‘中生代’诗人。”[3]但以上二种提法内涵都较为单一、中性,纯粹着眼于60年代或60年代左右出生的诗人,忽略了再次举起“五四”新诗启蒙思想的旗帜,开拓了一个诗的新纪元的朦胧诗群,包括诗人北岛、杨炼、顾城、舒婷等,并不具备缜密的学理性和启示性。

直至2007年3月10至13日,在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举办的“两岸中生代诗学高层论坛暨简政珍作品研讨会” 上,对“中生代”的命名的研究,才走上了轨道。大陆学者吴思敬教授的论文《当下诗歌的代际划分与“中生代”命名》提要中指出:“代际划分历来是文学史叙述的重要课题。‘中生代’的含义应该单一化,即不把它看成是流派概念、诗群概念,而仅仅是作为一个断代的时间概念,在目前可定位于20世纪50-60年代出生的诗人。这样‘中生代’就成了文学史时间序列叙述的一个概念。在当前,提出‘中生代’的概念,除去文学史叙述的需要外,更重要的是提醒诗人和读者对当下的中年写作的关注。”[4]

吴思敬教授在论文中还提到:

“40年代末50年代初出生的‘老三届’诗人,先是以红卫兵的身份‘经风雨见世面’,再上山下乡接受‘再教育’。他们蒙受的欺骗,他们承受的苦难,他们痛苦而丰富的人生经历,转化为他们写作的内在驱力和深厚资源。他们的诗歌酝酿于文革后期,爆发于新时期到来之时,其中流露的对权威的叛逆,对人道主义的呼唤,对社会责任的承担,无不可从他们生活的时代找到内在的依据。60年代出生的诗人,小时候赶上了文革,在嘈杂的革命口号与混乱的社会环境中度过了童年。但是他们在中学和大学时,却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时代,他们的视野更为开阔,知识结构也较为完整,他们的开放意识、他们的个体本位的出发点,使他们不仅看重写什么,更看重怎样写。”[5]

朱寿桐教授的论文《中生代诗人的群体焦虑与诗性自觉》则在小引中强调:“今天所谓的‘中生代诗人’应是指处在前有前驱先进、后有新生一代,在世代序列中处于中间状态的中年诗人,大致主要出生于上个世纪的五、六十年代,成熟并称雄于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无论在内地还是在台港澳,抑或是在其他华文文化圈中,这批诗人现今一方面已成为各路诗坛的祭酒式人物或中坚力量,另一方面也是各路新生力量试图急切地抛离和超越的对象,某种意义上的众矢之的。将这样一个诗人群体以一个客观的世代统称起来,其意义在于最大限度地弥合刚刚过去了的时代巨变和由来已久的地域分隔给这一代诗人造成的种种割据分裂,在于最大限度地减弱纷繁复杂的流派之争和煞有介事的易帜之举给这一时代诗歌造成的种种破碎灭裂。诗歌鼓励个性,诗人赏识别致,学术研究和学术认知却不免在个性呈现和别致风格之间寻求对象的共性。“中生代诗人”的确有许多学术共性可供认知,可供发掘,可供总结,他们的群体焦虑与诗性自觉可算是最值得认知和研究的学术共性。”[6]

由此,大陆“中生代”的命名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视野,即被放在与台湾“中生代”诗人对比的平台上,拓展了“中间代”的命名空间和丰富内涵。对比两岸关于“中生代”的命名,除了在时间上,台湾的“中生代”年龄划分为生于“五六十年代”,而大陆也趋向生于“五六十年代” 左右,差别并不大。即便有这种年龄上的差异,也是由于大陆和台湾在抗战后的不同社会历史进程所致,进而表现在诗人群体的诗路历程、诗风等方面则都有较大差异,但“中生代”这一命名较好地涵盖了这种差异,正因为中生代命名的提出,反而使各自版图上的诗人风貌更加立体化,从而为比较和沟通提供了一个以往所未有的崭新的平台。相对于大陆诗坛而言,相异于台湾的命名路程为其提供了不同的思路。一方面,在汉语新诗百年版图中,“中生代”的往后回顾的眼光打破了文学谱系上的“新”与“旧”的定型思维,不再一味追求断裂的“新世代、新诗歌、新诗人”,而是将目光聚焦于一个史的联系;另一方面,相对于台湾“中生代”的命名,大陆对于诗歌流派命名的混乱,如此延宕给予我们这样的启示,即体现出20世纪末对汉语新诗甚至是汉语新文学命名逻辑关系的混乱和尴尬,“中生代诗人群体的发生学意义及其当前性,将当前最为中坚的诗歌创作作为对象,并给予对象舒展的空间和历代”命名的滞后体现出一种策略性的遮蔽和撕裂的整体性。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中生代”命名的出现,正彰显了当下无论是汉语新诗或是汉语新文学学科逐渐开放和合理的思维方向。

 

“中生代”命名的拓展意义

 

如果融汇大陆与台湾诗歌界关于“中生代”的命名,尽管关于“新-中-老”的不确定的线性排列经常引来口舌麻烦,但显而易见的是,我们至少可以看到此一命名的难能可贵的学术自觉和尝试。“中生代”的命名质疑了汉语新诗线性、自足发展的必然性,紧紧拥护当下的诗歌群体创作以寻求自己的群体。当下需要进一步思考的问题在于:“中生代”命名的立足点在哪里?即它所反映的文学基础是否足以支撑这一命名?“中生代”是否已经确立了独特的文学品格,并显示出独特的命名必要和价值?“中生代”作为一个诗人群体和文学批评的概念,能否进入文学史的写作层面?“中生代”作为诗歌界的一次理论自觉,它是否意味着已经中断的两岸四地的对话的复活?如果“中生代”不能在理论上自明或得到确立,那么作为一个批评范畴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理清这些线索,我们可以看到“中生代”至少具有这样的拓展意义:

(一).群体谱系:老生代(前行代)——中生代——新生代谱系。

“中生代”的命名使得此一诗歌创作群体处于一个立体的诗歌版图中。尽管称为“百年”有言过之意,但如果从汉语新诗历来的命名进行观照,则这样的命名不同于历来中国文学史上的流派命名方式,如以代表作家命名、以产生时代命名、以地域命名、以总集命名、以社团命名、以社会阶层命名、以题材命名、以风格命名和以理论主张命名等,“中生代”的命名不仅体现出诗人主体的基本时代背景和风格,更将其放置在一个发展的坐标中,这个坐标以历史发展为纵轴,以独特的诗风为横轴,组成一幅汉语新诗发展的基本图示。或从老生代(前行代)探索集体前行的启蒙蓝图,或从纠结于文学和政治的混杂关系中,或从反思伤痕累累的半棵树与半个人的困境中走来,并在自己身上生衍出各式各样自由的写作风潮,甚至网络时代的新生代的他们。中生代诗人作为一个庞大而簇拥的诗歌群体,展现出在诗歌史链条中不可替代的中坚作用。无论是从大陆地下诗歌、朦胧诗派,或是富有现代意识的台湾现代诗派诗人,或是进入80年代狂飙突进而又多元杂生的大陆各类诗派,中生代诗人显示出这一谱系中雄厚的中坚力量。在承上启下中,兼具两代人的诗写优势和实验意志,在文本上和行动上为推动汉语新诗的发展做出了不懈的努力并取得了实质性的成功。

(二).主体属性:中年写作

“中生代”的命名作为一个诗歌运动和群体的概念,恐怕不仅提供了年龄上的划分,应该还提供了作为诗歌风格和审美走向的划分。因而可以说,中年写作是这一流派的主体属性和审美风格走向。任何一个文学群体和派别的命名,其中至少有某种本质性的因素和实质性的内涵。“中生代”至少提供了这一流派主体的特征和诗歌创作的基本取向。罗兰·巴特关于中年写作的论述已然是家喻户晓,尽管原意指的是个人写作时间上的一个阶段,是任何一位作家都将面对的;大陆诸多诗人如欧阳江河等也一一谈到中年写作对于他们的意义,但毫无疑问,“中生代”写作也昭示了这样一种集体书写状况,即内在的创作精神和创作姿态的阶段集群。而细究这种阶段的创作特点,中年写作又暗含这样一种意义,诗歌,作为呈现或披露或征服生活的一种文学样式,往往是诗人在摒弃狭隘、幼稚、腐朽、自杀式的情绪围剿后,所实现的一种多元共存的开放态势。因此,中年写作的特点,使中生代诗歌在创作理念、审美取向、艺术形式和语言风格更趋向成熟和稳健,具备问鼎当前诗歌创作中坚的能力。

(三).诗学品质:当下性与普适性。

由于“中生代”命名集合了以上所述的“中间代”与“中年写作”的优势,使得此一命名具有较强的当下性和普适性。它通常不排斥诗风各异的创作群体,因此在沙泥俱下中,可能会被称为是诗歌大杂烩,但正是这种“大杂烩”,体现了中生代的容纳度。它不遗漏、掩饰,将大量优秀诗人,诗歌作品的现时写作、历史存在都一一收揽于胸,更提倡当下存在的诗歌创作的个人化以及诗歌审美观念的多元化,诗歌理论探索的审美化。

(四).诗学视野:两岸四地的版图。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到目前为止,“中生代”是唯一能够实现两岸四地区域整合和视野重建的一种命名。它既然主要是以年龄来划分流派,就提供了一种最为普遍的划分标准;而两岸四地“中生代”流派的统一,更依赖于以汉语新诗为中介桥梁。在这种视野下,中生代是当前最有可能链接海内外诗歌创作的中坚流派。这种命名将主要从发展的角度来认识,不拘泥于以前的研究框架,以前的那种研究框架往往把台湾、香港、澳门等地区从中国诗歌研究中划分出去。当然,由于两岸四地中生代诗群的实际发生、发展和创作现状并不完全相同、吻合,恐怕不能用单一的大一统思维来硬性弥合。但正是因为这样,更加没有理由将他们都割裂开去,而是更需要加强交流,在同一平台上进行求同存异的比较和研究。所以,“中生代”提供了这样一个大概念,它的意义在于不仅从时间序列上整合汉语新诗,更从跨区域的基础上,整合其中多种关系,使得其自身具有研究对象流动性的特点。

 

结语:“中生代”的诗学建构

 

作为当前汉语新诗创作的强盛群体,“中生代”一的命名的提出已然是水到渠成。对于“中生代”命名确立之后更重要的事,是如何进行诗学建构,此实为当务之急。它必须对当前汉语新诗研究和诗学研究中缺乏比较完整的视野的情况,作相应积极的建构。如此,“中生代”的命名意义,又指向了更高的层次,即对完整的中生代诗学的建构,这是汉语新诗发展的当务之急,亦是对当下普遍诗学建构一大推进。

 

参考文献:

[1].牛汉.诗的新生代——读稿随想 [J].中国杂志,1986,(3)

[2].安琪,远村,黄礼孩 . 中间代诗全集:下卷 [M] .福建:海峡文艺出版社,2004

[3].荣光启. “中生代”:当代诗歌写作中的一种“地质” [J].江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05,(5)

[4].吴思敬.当下诗歌的代际划分与“中生代”命名[C].“两岸中生代诗学高层论坛暨简政珍作品研讨会”论文,2007,(3)

[5].吴思敬.当下诗歌的代际划分与“中生代”命名[C].“两岸中生代诗学高层论坛暨简政珍作品研讨会”论文,2007,(3)

[6].朱寿桐.中生代诗人的群体焦虑与诗性自觉[C].“两岸中生代诗学高层论坛暨简政珍作品研讨会”论文,2007,(3)



作者简介:傅天虹,(1947-),男,南京市人,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文学院,教授。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