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新诗鉴赏之一四三(蜀东泊客 李湘茹 李岱松 周良沛 吕剑)
发布时间:2012-04-27 21:56:48来源于:傅天虹新浪费博客

汉语新诗鉴赏之一四三

蜀东泊客/李湘茹/李岱松/周良沛/吕剑

 

 

蜀东泊客(1971-),本名陈宇。四川武胜人。著有诗集《山涧春色》等。

 

住流年里的田

 

那么多的筛子

筛着水  筛着还稀稀拉拉的绿

筛着不小心掉下来的月亮

筛着轻易就要从指缝溜走的时光

“懂——!懂——!懂——!”

秧鸡在领着此起彼伏的歌唱

 

暮色正赶来

那个被称作母亲的人

将草木灰一把一把撒向你

(她也许并不知道用草木灰的原理)

远远看着,就像在吆喝什么:

回哦,回哦

 

(选自;《太极湖》文艺季刊2011年第三期)

 

[赏析]

相对于之前我们看过的诗,这一首并不是很复杂,利用巧妙的暗喻和拟人,以及语言中被刻意压制下去的深情,来营造出语言强大的张力。诗歌的美感集中在生动的感官形象和作者看似平淡实则强烈的情绪当中。而在其中,我们需要看到,在本诗中占据主体的暗喻的运用。 那么,这首诗歌的暗喻体现在哪里?

我们看第一节的“筛子”:“那么多的筛子”,在诗歌的开头,这样的表达无疑是对“筛子”这个悬念的强调,在我看来,这在着重点出喻体的同时,也告诉读者,这里的“筛子”就是进入诗歌意旨的重要途径。

根据之后接着的三行“筛着……”表现出的物理特征,有经验的读者会发现,这说的是南方的水田。而对于“筛着”这个动作而言,作者却没有给出动作的明确主语,只是通过这个动作,让水田这么静态的东西运动起来,如此一来新奇的比喻营造出了陌生感;而另一方面,“筛着”这个词隐藏的主语很快会遇到一次猜测,是大地朴拙的大手,还是后文中的母亲,在看到结尾的时候,我们可以有所感应。在这里,作者虽然没有明说出来,却留下了这么一个隐藏的猜测。这种去除动词主语,以达成刻意的朦胧化的手法也是一处亮点。

而我们看:

 

“懂——!懂——!懂——!

秧鸡在领着此起彼伏的歌唱”

 

这里歌唱的是“秧鸡”,但实际上,唱出的却何尝不是作者想说的话:我们自以为都懂,可我们到底懂得了多少?

第二节,“暮色正赶来”这是一个拟人,而在这里,暮色也可以指代“我”,这并不是“我”真的赶来,而更多的可能是通过诗歌视角的迅速逼近,而引导读者进入的代入感。而之所以用“暮色”来表达这种代入感,或许正是要借用“暮色”这个词的文本感情色彩,渲染整首诗的气场氛围,同时表达对于“我”的某种隐喻。如此,混同外物和抒情主体,以营造朦胧美。接下来,重点出现了,“那个被称作母亲的人”。为什么在这里,不直接说“母亲”? 毫无疑问, “那个被称作母亲的人”,这个句子,有一种人为的陌生感,这种陌生感的造成可能是作者要想让人感受一种长久的离家造成的熟悉而又陌生,也是一种泛指,这样的处理,把最熟悉的东西陌生化,形成读者心理上的反差。况且,在全诗前文,这种镜头刻意拉远、刻意营造出第三方视角的整体情况下,这样的表达无疑表达出将陌生感和旁观视角贯彻到底的意图。

 

“将草木灰一把一把撒向你”

 

这里的“你”,是庄稼,同时也是作者自己,二者在这里的重叠,无疑是另一处隐喻。这处隐喻是建立在抽象思维中的,将二者的逻辑定位刻意地混淆,从而达到不言而“喻”的效果。母亲将草木灰一把一把洒向你,而草木灰的作用是积肥,于是这里这个动作也就构成了一个暗喻,暗喻母亲的哺育,虽然“她”并不意识到是一种责任或义务(“她也许并不知道用草木灰的原理。”)。

最后两行:

 

“远远看着,就像在吆喝什么:

回哦,回哦”

 

这里又一次模糊了主语,从字面上来看,我们可以将“远远看着”的主语理解为是母亲看庄稼,这是表层含义;也可以理解为是作者(的视角)远远看母亲,而这是深藏的潜台词,那么,“回哦,回哦”也就因为双重主语的叠加,而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巨大的语意空间,诗歌就因此立体了起来。  (子衿/文)

  

 

李湘茹(1968-),女,台湾诗人,祖籍湖南宁远。诗作散见报刊、选本等。

 

玻璃碎片的来龙去脉

 

玻璃碎片的以前

是玻璃杯紧凑下坠的残影的以前

是端庄笔挺立于桌面的以前

是你五指压缩暴露青筋的以前

是刺耳怒吼的以前

是我们

温柔的拥抱

 

[赏析]

作品的手法独特,首先选取意象以贯穿全诗,玻璃的碎片是一个大的悬念,映入眼帘时,便让人不禁提问,玻璃杯为什么碎?怎么会碎?碎片是玻璃杯还是镜子?

作者以独特的视角叙述故事。在玻璃杯的视角中不存在连贯的故事,只有残缺的影像(镜像)。而这一幕幕残缺的影像如走马灯般恍过眼前,串成有内在时间的故事,恰如电影中运用的蒙太奇手法,而每一幕影像由内在时间串成有逻辑的,立体的,如记叙文般的故事。杯子本身没有任何的感情色彩,它只会照映出事实,而情感并不由此埋没,恰恰杯子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杯子的情感就是一种被人给予的状态,以杯子的意象出发表现现实中人的情感的变化,作者选取了除了本体之外,更回体现自我的“他者”视角/

倒叙的手法使作品呈现出一种层层递出,拨开云雾之感,“是……以前”是一处排句的手法,本身在建筑上有一层一层楼的感受,在人的接受心理上总带着一种“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凌晨遮面”之感,而最后随着层层的递时,续者终于知道了玻璃杯碎的原因(正是回应作品题目引出的疑问)。所以作品倒叙的手段是匠心别具的设计,其逻辑是由“结果——原因”,而这种手法多用于推理小说,营造一种逻辑的清晰和层次美。

诗与叙述相交映,李湘茹是“诗以载文”的尝试者。短短的几行诗并不是意象的结合的片段,是的种娓娓的诉说,整首诗不过七行其叙事确无比的具体与真切。由于诗自身的字数与散文比起来少很多,但从这首诗我们可以体味出诗人承载量并不比散文少,散文所倚重的是描写与诉说,而诗歌倚重的是表现与想象。从语言的本身中给予人们想象而有所指,诗是语言的艺术,诗不是冰冷的文字与生硬的形式手法,而是不断赋予人的主观体验,永葆青春的生命的呼唤,“刺耳怒吼”与“温柔的拥抱”同时而出,谁都难免动容。  (林聪灵[学生]/文)

  

 

李岱松(1965-),湖南邵阳人。著有诗集《灵魂的家园》、《我之歌》等。

 

我之歌(139)

 

冬天最先从闪电处塌方

一个巨人的呼吼擂响

给我们带来雨水、草香和远方

 

千年不散的人生

在虚无的大气中湛蓝地敞亮

在明净的诗歌里朴素地辉煌

 

[赏析]

英国诗人雪莱在《西风颂》中曾经写下“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名句,鼓励着中西方无数的人们。而李岱松的《我之歌》有异曲同工之妙,抒发冬天已逝,春雷报喜的情感,揭示出人生敞亮辉煌的言志哲理。

作品第一段“冬天最先从闪电处塌方”,仅仅十个字就把萧条寒冷的冬天已过,春天将至的大自然规律描写得生动无比,“塌方”二字以强大的气势申明冬天已在尽头。“一个巨人的呼吼擂响”——一声春雷鸣响,告知大地万物:“春天来了!”春天的到来,“给我们带来雨水,草香和远方”,意味着给我们带来了生机、希望和未来。也就是说,冬天的逝去,春天的来临,大地将是勃勃生机,无限希望和光明的未来。

第二段是以四季轮转,冬春交替的霍华德来揭示人生充满跌宕起伏的哲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游山西村领悟到人生道路上处处充满光明;而作者李岱松则从春鸣响看到人生最终会敞亮辉煌。自然可以四季交替,由冬至春,由沉寂到生机,而人生也可以跌宕起伏,由哀到喜,由失望到希望。人生“千年不散”,敞亮在“虚无的大气中”,辉煌在“明净的诗歌里”,人生总会在某一处获得希望,获得重生,人生没有失败,没有沉没,在“大气”中、在“诗歌”里,我们都能找到寄托,因为人生“千年不散”,正如大自然会四季交替的千年不变的规律一样。

全诗“铺采摛文,体物写志”(《文心雕龙·诠赋》),以大自然春雷的鸣响的景象想到冬春交替的自然规律,再领悟人生无常,却希望光明的哲理。即使人生犹如冬天般沉寂无生机,但最终也会寄托中找到希望和生机,变得敞亮、辉煌。作品题目为《我之歌》,也是作者想借此诗来鼓励自己,提醒自己,“千年不散的人生/在虚无的大气中湛蓝地敞亮/在明净的诗歌里朴素地辉煌”,人生无常,即使现在处于不如意的阶段,但自己能呼吸着,在湛蓝的天空下活着,在喜爱的诗歌里游荡着,自己的人生始终是敞亮、辉煌的。 (李泳仪[学生]/文)

 

 

周良沛(1933—),江西永新人。著有诗集《枫叶集》、《红豆集》、《饮马集》、《雪兆集》等。

 

 

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光明,

牢黑得不知道自己可有眼睛,

一天,   放风开禁,打开窗门,

反被阳光突然戳得眼花头晕。

 

我一直——等,等,等,

我总是——信,信,信,

相信地上的房子都能打开窗门,

等见到阳光不会眼花头晕。

 

像沙在珠蚌里磨磨磨,

像珠在蚌沙里滚滚滚,

在等得难熬中,还等,

在信得难以相信中,还信。

 

对同志友爱,对长者尊敬,

有难相互支持,只有一片真心,

流逝的岁月,当人遇不幸,

时光只像珠沙磨珠磨得越珍。

 

最终,它只能是无价的,

生活的信念,真理的追求,

璀璨纯净的感情——

一颗真的珠,真的心……

 

(选自:《大海行》,广东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赏析]

这是一首咏物诗。诗人在1979年3月访问海南岛的珍珠养殖场,珍珠艰难的生长过程激发了他的灵感,并由此联想到人在长期的逆境和等待中情感的磨炼。于是,他以珍珠喻人,写下了这首讴歌人在苦难中高尚情操和坚定信念的抒情诗篇。

全诗分五节。第一节描写珍珠长久的水下生活和今天的喜见天日。这是黑暗与光明对比鲜明的两个世界、两种生活。作者把珠蚌比作黑牢,“黑得不知道自己可有眼睛”,既夸张又真实,眼睛由于久不使用而似乎变得不存在了。作者又将珍珠的取出喻为“放风开禁”,“反被阳光突然戳得眼花头晕”,既写出光明之强烈,又表现了习惯于黑暗的眼睛不能适应光明。以眼睛的感觉功能为线索,以黑与亮、禁与放为对比,这一节诗描绘了珍珠命运的变化,隐喻着粉碎“四人帮”后生活出现的历史性转折。第二、第三节诗围绕着珍珠在长期的黑暗生活中两个主要的心理活动,即等待和信念,表现了它坚韧和执着的思想性格。两节诗各有侧重。第二节通过“一直”、“总是”的时间性状语和“等,等,等”、“信,信,信”的反复手法运用,突出了时间之长和感情的执着;第三节则以两个“难”字(难熬中,难以相信中)和两个“还”字(还等,还信)的强调,反映出境遇之艰难与信念之坚韧。第四、第五两节是全诗的最后部分,主要点明了“等”与“信”的具体人生内蕴,并赞美了它的情感和个性价值。这两节诗之间是具体与一般、铺垫与升华的关系。第四节将等待与信念具体化,表明了正常合理的人际关系应该是这样的:“对同志友爱,对长者尊敬,有难相互支持,只有一片真心。”这一理想和愿望是很有针对性的,它渗透着对“文化大革命”中阶级斗争扩大化所造成的病态社会现象的批判意识。第五节把珍珠的高尚品格上升到追求真理的人生高度加以认识和讴歌,点出了全诗的题旨:“一颗真的珠,真的心,”即借珠喻人,赞美人在苦难中结晶的纯净、真诚、无价的情感。

这首诗最大的艺术特色在于人和珠之间的对应描写及互为喻比。一方面,作者大量运用明喻修辞手法,如“像沙在珠蚌里磨磨磨,像珠在蚌沙里滚滚滚”,“时光只像珠沙磨珠磨得越珍”,从而在人珠之间建构起想象的对应关系。另一方面,作品又贯穿着拟人化手法,将珍珠的生成过程和外部特征充分人格化,赋予人的情感和品质,如用“放风开禁,打开窗门”写珠从蚌壳内取出,以“眼花头晕”写珠的感觉,通过“等”与“信”表现珠的思想活动。以珠喻人的艺术构思,使奉诗具有巨量的思想内涵和深刻的现实意义。我们从珠的生成环境,可以联想到人在“文革”十年中的命运和情感经历,可以反思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可以悟到苦难与心灵净化的辩证哲理。此外,本诗在反复和排比手法的运用上也较为成功。前者如等等等,信信信,磨磨磨,滚滚滚,强化了情感的浓度和表现的力度;后者使诗句显得整齐匀称,造成一定的气势,易于诵读。    (方克强/文)

  

 

吕剑(1919-),本名王聘之。曾用名一剑、原白。山东莱芜人。著有诗集《英雄碑》、《溪流集》、《喜歌与酒歌》、《吕剑诗存》等。

 

我常常注视着   

 

我常常地常常地注视着,

从无限广阔的地平线上,

突然出现的建筑的群体。

注视着那些宏伟的楼房,

带着玫瑰与绿玉的色彩,

带着纷繁的悦耳的音乐,

一天一天地在上升上升,

在那片湛蓝的天幕上,

现出鲜明多姿的轮廓。

 

我常常地注视着它们,

一天一天地上升上升。

它们植根于地层的深处,

带着一种新奇的冲击力,

不可遏止地飞速地生长。

它们巨大的形体有如城堡,

又像崔巍的峰峦一般坚强。

不,它们从外到内的丰采,

简直难于一下子加以辨识。

 

我常常地常常地注视着它们,

注视着它们幻境一般的变化。……

但我看到的仿佛又并不是建筑,

是一种新的精神在成长在高扬。

我常常地注视着它们,

于是不禁默默地默默地

成为它们的强固的血肉。……

 

1956年6月26日

 

(选自:《吕剑诗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

 

[赏析]

“我常常注视着”什么?——“突然出现的建筑群体”。不管它们是办公楼、宾馆,还是居民住宅,它们都是祖国走向繁荣富强的标志之一。难怪诗人要“常常注视着”,难怪诗人要满怀激情地歌唱。

诗避开了平板的描叙,生动的想象与联想使诗思飞腾。说楼房“带着玫瑰和绿玉的色彩”上升,表现了它们的美与可贵;将建筑工地发出的种种噪音想象为“纷繁悦耳的音乐”,饱含着诗人的欣喜之情。这些都是诗人的独特感受。然而这些独特的感受又并非是诗人仅有的,它们都带有“共性”——“安得广厦千万间”,谁都盼望更多的楼群在地平线上上升。

接着,诗人继续通过拟喻性的想象,来歌唱楼群的上升。它们为什么能够这样?因为“它们植根于地层的深处”。这里的“地层”既是实指,也是虚指——指人民群众的心坎。是人民群众的强烈愿望和他们的智慧汗水,才使高楼“带着一种新奇的冲击力,/不可遏止地飞速生长”。诗通过形象化的手段来表现楼群迅速上升的势态,给人很深的印象,诗人做到了用诗的语言写诗。

最后一节仍然是“注视”,但写得更为空灵:“我看到的仿佛又并不是建筑,/是一种新的精神在成长在高扬”,这是对艰苦奋斗、奋发图强精神的礼赞。诗的结尾很有深度:诗人“于是不禁默默地默默地/成为它们的强固的血肉。……”/这一出人意料之外的想象把诗的境界拓深了,这不但表达了诗人对建筑群体的爱,还抒写了诗人对“新的精神”的景仰。诗写于五十年代。那时的中国诗坛,流行着一股“描绘”之风。诗人们常常是把生活的表象“摄”进诗行,然后加上一些激昂的、歌颂式的言辞,合而成章。这首诗却不是这样。诗人在抒情客体中贯注着诗人的自我意识,并通过大胆的想象和联想传达出来。由于这样,这首诗到今天还具有较强的吸引力。 (杨光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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